翡 翠 圣 地 行 

 张 竹 邦

也许出于对翡翠及翡翠文化的热爱与执着追求，一个难得的机会终于降临到我的头上。2月13日清晨，当接到几位外省（市）朋友要到缅甸帕敢的电话后，我与他们游毕腾冲热海，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前往翡翠圣地之旅。

在边境口岸办完入缅手续后，第二天即可出发。缅方人士与我们研究了行程方案后，即回到缅方一侧，而我这晚却一夜难眠。我的父亲一区区小贩，民国时到过密支那，多少腾冲人都到过，那里的岗板鱼、岗板菜在童年时代就召唤着我。多少腾冲方言俚句其源流似乎也在敦促着我，若干玉石场口名称在敲击着我，红翡翠的流光在烧灼着我，想那几个世纪前的先辈们，挑着大瓮、松瓜豆子，牵着小猫小狗，就成了厂客，找了钱回来起房盖屋修桥铺路。现在有了“风火轮”，与当年的人背马驮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
封 号

 

我们这一伙来自不同省市的朋友，在一起很快就混熟了。因为在翡翠这个领域里大家有着共同的爱好和语言，几如多年的莫逆之交。第二天，刚进入缅境，就互相以浑名称呼了，而这些浑名是很快捕捉到每一个人所在地域及行业性格特征的结果。

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是广东省宝玉石协会副会长、全国工商联珠宝首饰玉器厂商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的成大均，他是湖南人，操一口象《南征北战》上我方师政委的地方官话，说话办事稳稳当当、深谋远虑，原封号为“湖南大帅”。

学位与职务兼有的是王利群女士，她是英国宝石协会院士会员，广东省宝玉石协会专业委员会副主任、全国工商联珠宝业商会首饰玉器厂商会鉴定专业委员会副主任，四川人，其封号为“巴蜀大师。”

同样两兼的还有刘元生，他是北京珠宝玉石协会秘书长、全国工商联珠宝玉器厂商会副会长、中国宝玉石协会副秘书长、

〈〈珠宝商情〉〉报主编；此人十分随和、健谈，北方健儿的豪爽、老北京的风味都集于一身，其封号为“北京大侃”。

业务型较突出的是邹剑（化名），广州人，高级工程师、总经理。他兼有广东人的实际和率直的特征，经济实力雄厚，令他头痛的是钱花不出去，其称号为“广州大款”。

商务及浪漫型的是毕志江女士，她是浙江温州市媛媛珠宝行董事长和一个游乐公司的董事，经历广泛，吃过见过。“温州大爆发”型的帼国英豪，对翡翠的灵通极为信服，随口可来数段动人的故事，其封号为“温州大仙”。

在下是个土巴佬加扒地佬，“冒”不起来的穷酸气，在我的名片上只有“者”没有衔，也无学位、职位，只是热心地为他人帮忙奔走。他们给了我一个有点言过其实的封号“腾冲大侠”，姑妄受之。

这些大师都是到过世界各地的，一路上高谈阔论，大侃对世界各地的经历，我也不示弱说“我们腾冲人很少出省出县，虽是家乡宝，却敢出国，一个饷午不到就可往返异国”。他们会操英语、俄语、日语，我也不示弱，腾冲人会讲老缅话，我随口与缅人搭讪“皆苏底玛里”（谢谢）“聂岗德啦”（你好）“南门把壳列”（你叫什么名字），一下把他们镇住了，都向我学缅语，我说“有何难哉，鱼叫寡，盐叫那，吃饭又叫太们洒”，接着说：“草标（肥皂）鱼子（香皂）戛匹伞（衬衣），则（机器）戛（车）bia（拖鞋）打沓拉斯（钱）”，一下使得教授们忙个一边问一边记，成秘书长撑开双眼皮笑着，他大概会像那个师政委说：“纵队司令员嘉奖你们！”于是乎他们又给了我一个封号：翻译官。

莽 原

15日。离开中国口岸进入缅境，似乎天地更阔，空气更新，大伙都异常兴奋，除14日的“情人节”大仙替大帅找手机开玩笑，大侃总结叫“炝惶出逃”。这会，大家严肃起来，纷纷取手机给家中道别留言：“开始出国了！”

缅境的山势不算大，地愈来愈平缓开阔。一眼望去，竹木蔽天，草莽遍野。各种不知名的蕨类、藤类植物遍地，这里借用英国人美福特夫人在《中缅之交》中对这一举的描述：“卉木峥嵘，浓香四溢，旋花属贴地，吐蕊紫黄，老藤绕树，垂花累累，红紫鲜妍，木棉如火，波希花绯紫，绰约欲仙；野樱与梨娇红浅白，以及不知名灌木花色橙黄，皆背衬丛莽浓绿，艳丽夺目；彩蝶飞舞，映日多姿，翼毛或黑与金，橙与红、兰与黑，而当路环翔，更多小者若黄云阵起，又若秋叶随风，飞禽往复枝头，倏见倏隐；翠绿、狸红与蔚兰，照眼皆明，左右密莽，极目难穷，人迹不至，乔木参天，野藤纠结，如垣绾巨魔、篁竹灌木则绕树丛生，周获至严，榛莽不限于山腰，直上绝顶……”“际此湿热，万物恕茁，皆自历久积存之肥沃垆土吸取养料。”这些出自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描述，至今仍然一致，足见这一带的生态变化不大，或者说变化后又归一恢复。

有一种植物，似芦苇一样的山草，一直从中国口岸长到玉石厂，它们排列于道旁，有几人高，尖上长着狗尾似的花，在疾风中摇曳，仿佛在欢迎故人。这种植物在50年代的腾冲还很多，现已消失殆尽。也许是发展滞后的原因，很多上世纪四、五十年代的植物，在这里又觅见其踪影。还有那一弯一拐，大大小小的水溏、沼泽，将周围花木倒影入其中，也只有这里才能看见。

这里的人民很质朴、诚实，也很美丽，我发觉山川景物的美丽与居民的美丽具有一致性，而生活在水泥森林里的人要比生活在自然花园里的人躁动得多。这里的居民安祥宁静、祥和善良，他们的心灵也将美丽。

这一带几乎逢村必塑佛建塔，密支那有号称一千佛的寺林。其佛像取向抓住了当地人的容貌特征，塑像个个慈善安祥宁静。相比较传到中国的佛像，虽也大多慈眉善目，但中国创造的十八罗汉、五百罗汉以至哼哈二将、莫家四将，威武有加却不那么安份，不那么宁静祥和，佛的容貌却似这里的生态和环境。

面对缅甸的莽原，虽然有几分荒僻落后，但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恩格斯的话：人们不要过早地高兴对于自然的胜利，对人们的每一胜利，自然界都加倍地进行了报复。

乡 音

在密支那或玉石场，无论说地道的腾冲话，或是全国各地的语言，甚至“鸟语”（喻广东话）当地人即知道你是“德优洒”（中国人），纷纷报以热情的目光，甚至互相问候。天黑了在密支那街上，我们打听一个地方，比划了半天。不通，这时从电话亭出来了个帅哥，与车夫叽哩叽啦一阵后说：“我叫他送你们去，价钱也讲好了，不能多一分”！我们十分感谢他，他只回答一句：“我是华侨”。

在密支那换车后，为我们开车的小闫和小杨都是腾冲华侨，他们汉语、缅语、英语兼通，是在密支那长大的华人，讲起汉语来，其腾冲乡音一点不走调。我很奇怪，他们说同饮一江水，在帕敢的玉海宾馆，经理打起电话，也竟是一阵腾冲话，原来他也是腾冲华侨。在饭店吃饭，热情招呼的那个老板也说他是腾冲和顺乡的；在帕敢，彼此距离一下就拉近了。真是“祖辈离家久不回，子孙乡音如故人”。

在去密支那的路上，有一段正在修路，我们见工人都象中国人，北京大侃伸头一问：“中国人吗?”对方一回答，是“四川么儿”。架桥、铺路、采矿，哪里活路最重那里就有中国人，就有乡音。

在路上即便碰到缅甸人、克钦人、掸人，“彼此为近邻，语言多同汇”，他们都会称我们“大哥”，都是邻里，非常亲切。

为我们在缅甸组织考察的公司负责人，名字音近“地方党”，一位略矮壮实的克钦汉子，他从头到尾包接包送，很讲信用，每个车上都有翻译，有跟车的，前面还有缅方公安部门的专车。他欢迎中国人到缅甸考察旅游，他说有什么问题，就找“地方党”，只要与“地方党”一接头，困难即可解决。帕敢基玉石龙公司的老总图们，引我们查资料看矿井，还以糖果冷饮招待，亦使我们感到乡情般的亲热，真是“德优缅玛启积耶，地面把惹！”（中缅友谊万古长青）

美   景

从密支那出去近二百公里，就到玉石场了。这里的山上长满竹林、芭蕉、棕树及各种灌木。雾露河于中间弯弯曲曲地穿行，一会儿窄，一会儿消失，一会儿又水天一色，远景十分漂亮。

先过龙溏，这里是著名的老玉石矿区，又是居民聚居区。由于房屋简陋，虽然地方史及《永昌府文征》对此地早有记述，但看不出有什么古老之处，这里的山都不太大，没有腾冲高黎贡山和琅琊山的雄姿，但水并不缺。过去在一�书籍以至我本人的著作中，把她说成险恶、荒僻、不毛之地似乎失之偏颇。我想这里到处可以生长庄稼，而且一定长得壮实。过去认为世界上最美丽的翡翠，产出在最荒凉的地方，其提法也不妥，产翡翠的地方同样是美丽富沃的地方，只能说开采和获取、买卖翡翠的方式有时是极为野蛮和凶险的，如果人们停止野蛮开采，黄色的河水可立即清澈见底。

玉石场的车道都是山地车在便道上碾压出来的，七坑八洼。我们一行人都奇怪，每年获取若干亿的暴利，竟无分文修路架桥，所以这里交通经常阻断，运输中止，这让人很是费解。但我看到了上百辆挖掘机日夜运作，上千台载重车来回运输的情景；看到绿郁郁的一座一座的山被剥光，变成荒漠，不长寸草；看到河边被打进130多公尺的深井，看到被阻断无法流出的河水，我心里实在悚然。人啊！有时简直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大盗，他们只知索取珠宝和财富，不管不顾对环境的破坏。北京大侃说：“这叫玉工移山”，我说“正宗的愚公移山、贪公移山、庸公移山”！造物主本来要将这些宝物藏得紧紧的，躲得远远的，哪知道这些个发财心切的人却把科学发明的机器、****、探测器，用来拮取上帝的机密，打开大地的心脏。赤裸裸的地取走了翡翠，把山野赤条条的暴露出来，如同杀人越货。现在不修路，客观上尚起到一点保护作用，一旦道路修得畅通无阻，岂不引来“四十大盗”，那时再灵的“芝麻关门”咒也无济于事。我们算了一笔账，现在一天的开采量高于过去的20年，如果不注意开采方式，不注意环保，这里的大好山河，人间美景将毁于一旦。当然�数十万上千万，甚至更多的人靠着这里谋生、发财，谁也不愿看到将来这种玉石俱焚、美景无存的局面。我们是否从现在起，为了人类，为了中缅人民的切身利益，应该注意科学的开采，注意环保，应该将这里建设成不但是翡翠圣地，而且是旅游的圣地。

炼 石

我们乘车考察了巴腊卡、帕敢基、纳莫等玉石矿区，到处是机器的轰鸣。挖掘机把一铲沙石倒下，矿工们手握钉锤蜂拥而上，去拣取玉石。这些玉石拣起来集中后，几乎每个都要破开，好的为数极少。我在儿童时代，常见房东老太以卖玉石为生，她那一包用绸缎包着的石块，有黑黝黝的，也有绿莹莹的，每一块都够让她过上几年，原来这些美丽的石头就是这样开挖出来的。那晚，我们住在玉海宾馆，看到“摆戛”（掮客）拿来的玉件中有一套项链与手链，共21颗翡翠戒面，颗颗色如秧草，宝气十足。又见二颗男式戒面，足有蚕豆那么大，水种色俱佳，还有几颗略小的戒面，无论色力种份均上乘，索价不菲，相信还有更多更优的东西藏之东隅。那晚北京大侃、广州大款，还有我们的“帅政委”都大开眼界，爱不释手。如此几粒戒面和石头，可能要翻掉几座山、打若干矿洞才能取到，也可能挖空几架山也没有，她的财富性与所耗的精力与价值是成正比的。但她对生态和环境损坏的价值则是无法估计的，“黄金有价玉无价”就此而言算是说中了。

对翡翠的形成，地质上曾有一挤压说，即欧亚板块与印度板块挤压形成的。在返回的路上，一腾冲老“场客”说是宇宙中星球撞击地球生成的。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代山海经女娲补天的传说。共工触不周山，天柱挤，天地混一，是女娲炼石补天。而这稳住了天地的石头就是翡翠，其地点就在帕敢一带。云南一测绘学者根据自己的调查访问，在所著《神州的发现》一书中，根据方位、地貌、地图、地名的研究，认为《山海经》一书所述的地点古神州就在现今云南及附近，并认为《山海经》记载的就是现今云南西部地区。当年传说的女娲补天的地点也可能就在这一带，那时天地不分，宇宙颠倒，能把这一状况稳住的炼石，大概就数翡翠了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说：“昔者共工与颛项争为帝，怒而触不周之山，天柱折，地维绝，天倾西北，故日月星辰移焉；地不满东南，故水源尘埃归焉。”这里讲的就是星球撞击。如果《山海经》所述地点在云南西部一带成立的话，女娲补天所炼的五色石极可能就是今天的翡翠了。云南今日的地名地   貌非常具有研究价值。一般国内历史学家把金沙江当成今长江的源头之江，其实伊洛瓦底江也有金沙江之称。诸葛亮在《出师表》中语“故五月渡泸，深入不毛”，有观点即认为“不毛”，既八莫的转音。为此，这里姑且为炼石留做参考。

不管翡翠矿是怎样产生的，造物主将她置于缅甸，这样的国度和地方，是很妥当的，是上苍的天意，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的过份贪欲和占有欲。我搞翡翠研究、探秘凡三十余年，今日探到圣地源头，探出了山体被“宰杀”之秘，探出了“最美丽的东西就是最邪恶的东西”这句忏语的一点哲理。人们佩戴最高贵的翡翠几如佩戴犀牛、象牙手环一样，是以牺牲若干稀有动物生命为代价的。你知道吗，最高级的翡翠是深藏在大地深处的，是历经千万年的炼石才逐渐形成的。

至 乐

2月18日，第二天我们即将返程。几位大师对地质矿层兴致正浓，广州大款因钱不堪背负，早就想放下包袱了。因这里不通行人民币，我们在边境口岸都换了缅币，一下出了几个百万富翁，尤以广州大款为最，他是搞工程的，原不懂玉，只是爱罢了，这下提出要卸包袱。我们两人到了帕敢闹区，摆开阵势，“敲起锣鼓，”开起了张。才买几块后人们便蜂拥而至，切口不切口、水沫子等什么都来了，一问价几乎都要齐天。但只要来上几个回合，对方也就卖了，对方要几千上万的价，你不要，只需不对桩一句，他就笑着缩回了。一旦开价成交必然拿走，这一套经商方式与腾冲的一模一样。广州大款嫌我开价够狠，中意的即加价取下，一下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我为他将种底好的购下。

我虽然热衷于翡翠探秘，倾心于翡翠历史和文化，支持爱好者从事翡翠业，但我要同时经常告诫和制止对翡翠的无度开采和粗制滥造。这是一把双刃的剑，如同一位伟大的哲人所言“人们啊，我爱你们，但你们要注意啊！”